我听父亲讲抗战


2015年9月3日,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日,94岁的父亲王昆岭穿着整齐,早早坐在床边等着观看阅兵式电视实况转播。当画面上出现宏伟壮观的阅兵场面时,老人家热泪盈眶,面色凝重,默默地举起右手行军礼,久久不肯放下。这个军礼在9月4日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中作为特写镜头向全国播放。这是父亲生前的最后一个军礼,既是向逝去战友的庄严致敬,更是对和平年代的深情礼赞。

父亲是幸运的,更是光荣的。2005年、2015年,父亲两次获得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这是一位老兵的无上荣誉。

在此之前,山西省有关部门曾推荐他作为抗战老兵代表去北京出席阅兵式和山西省在武乡举行的相关纪念活动,因身体原因,未能成行。2015年9月,山西省有关部门在太原市文化宫举办了“民族脊梁”山西抗战老兵摄影展览,父亲作为我省在世的黄埔学生中的抗战老兵,照片悬挂在显著位置。展览期间,时有抗战老兵和现役军人在像前行军礼,表示敬意。展厅留言簿里,有位现役军官写道:“今日山河,如您当年血战所求。”多名摄影家用镜头记录下了人们观展的情景。

父亲1919年生于蒲州书香世家,18岁那年因听了台儿庄战役英雄王伯珍的演讲而热血沸腾。于是,一介文弱书生渡黄河、追军车,在关麟征将军麾下开启了八年抗战征程。从参谋处文书到军团机要秘书,他亲历了武汉会战、三次长沙会战、滇缅战役等重大历史战役,左臂留下的弹痕成为沉默的军功章。

父亲过去很少向我们提及他在抗战期间的经历。直到改革开放后,有关部门认定了他的起义功绩,特别是两次获得抗战胜利纪念章后,他才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当时的场景和亲身经历。“比起长眠战场的战友,我已是幸运者。”老人家总是拿起纪念章指向空中,那里镌刻着他未及言说的血色记忆:文山保卫战炊事班全员殉国,常德会战带着血书急电突围,越南受降时收缴的日军武士刀上凝固着同胞血迹……这些深锁半个多世纪的往事,随着父亲的讲述,慢慢呈现在我们眼前。

父亲不说他经历的艰难困苦,他最珍视的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些年轻的面容:“王参谋的遗物只有半截铅笔头”“李连长冲锋前把全家福埋进战壕”……

2005年获得第一枚抗战纪念章后,他突然开始用颤抖的手记录往事,在泛黄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战友姓名、籍贯和牺牲地点。父亲去世后,我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他在每枚勋章旁都工整地抄录着《国殇》:“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在生命的最后两年,父亲的客厅似乎成了抗战精神的传播站。每当抚摸着纪念章,他就会变成那名18岁的热血青年:“武汉会战我们死守田家镇,三次长沙会战打出中国军威……”父亲在回忆他的抗战经历时,反复说,往事不堪回首,但又很难忘怀。我们饱受战争之苦,也深知和平来之不易。作为一个中国人,必须爱国。当祖国有难时,要挺身而出,为国效力。只有国家独立、稳定,我们的日子才能过得好。今天我们生活幸福了,不能忘记那些为国捐躯的先烈,没有他们的殊死斗争,我们就会当亡国奴。今天我们无论遇到多大困难,甚至受多大委屈,但一想到他们,我们还有什么怨言?

2016年12月1日,寒冬凌晨,我的父亲在永济市蒲州镇花园村家宅与世长辞,享年95岁。来自北京、西安、太原等地的有关领导、朋友和花园村村民为他送行。告别仪式上,“王昆岭同志为抗战胜利和民族解放作出卓越贡献,毕生践行‘爱国、革命’的黄埔精神……”这段悼词,印证着父亲用一生书写的家国传奇。

在父亲简朴的青石墓碑上,我们遵照老人遗愿将两枚纪念章拓印在两侧。左侧2005年版的延安宝塔与右侧2015年版的长城烽火台遥相呼应,恰似历史长河中的双重丰碑。每至清明,总有过路人驻足细读碑文,那些被岁月焐热的抗战记忆,正随着勋章的光泽代代流传。


并州新闻 王大高

相关文章